旧书业最奇怪的订单：AI公司为何在扫空英国的旧书架

斯图尔特·曼利（Stuart Manley）从事旧书生意已有三十年。在诺森伯兰郡阿尔尼克镇的Barter Books书店，正常一周能卖出两三千本书。最近，一家加拿大公司的一笔大宗订单，就相当于他平时七天的销量。他说自己从未见过这种情况。他描述的这种模式，如今已被英国和爱尔兰各地的旧书商相继报告，美国、欧洲大陆和澳大利亚的书店也有类似反映。

没有任何读者会下的订单

让这些订单显得奇怪的，不是数量，而是构成。一份正常的图书订单通常围绕一个主题——体育、汽车、地方史。这些订单没有。最近一位买家的订单里，同时出现了约翰·勒卡雷《俄罗斯之家》的爱沙尼亚语译本、安妮·勃朗特《艾格尼丝·格雷》的特定版本，以及月刊《Warship》1983年10月刊。曼利以约4000英镑的价格，把数百本几乎随机的书卖给了三位买家。

吉姆·肖内西（Jim Shaughnessy）在爱尔兰克莱尔加尔韦经营MW Books，自5月起持续收到大量而杂乱的订单。他形容这些订单零星出现、大概率是由程序驱动的，主题几乎毫无关联：十八世纪非洲农具的书籍，会和上世纪五十年代赛车手传记出现在同一份订单里。位于巴斯的BookLovers书店的大卫·高尔-斯彭斯（David Gower-Spence），在5月至7月间见证了约200本书的订单激增，买家名字也被其他卖家提及过。

• 一位匿名的英国卖家自1月以来已完成6000本书的订单，价值数千英镑。
• 买家按全价付款，不要求批量折扣——这在一个靠讨价还价维系的行业里颇为反常。
• 不同的买家化名，货物都送往同一个邮编：希思罗机场附近的一处货运仓库群。
• 一位被点名的买家、总部在加拿大的Zoom Books，自称是北美领先的图书回收公司。

不透明是这个模式的一部分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书商告诉《卫报》，用不同买家名义下的订单，最终都送到同一个地址，即便对经验丰富的卖家来说，这些化名背后的身份也很难查清。记者已联系Zoom Books置评。

一纸判决，把旧纸变成了供应链

这背后的商业逻辑，要追溯到加州的一间法庭。2025年，在三位作者起诉Anthropic的案件中，法官威廉·奥尔萨普（William Alsup）裁定，用合法购买的实体书训练AI模型属于高度转化性使用，因此在美国版权法下是被允许的。购买图书来训练模型，就此一举成为一条在法律上站得住脚、且无需与任何出版商谈判许可的数据获取路径。

上个月法庭文件解封后，这项行动的规模才浮出水面。内部通信将其称为「巴拿马计划」（Project Panama），宣称的目标是「破坏性扫描世界上所有的书」。所谓破坏性扫描，是指把成箱的书运往工业化数字化基地，拆掉书脊以便让书页高速通过扫描仪，剩下的部分则被回收处理。Anthropic发言人表示，Claude的训练数据来自公开网络数据、商业采购的数据集，以及公司自行生成的数据三者的组合，将采购图书描述为业内广泛采用的做法，并声称其任何数据采购项目都不会购买并销毁珍本或古籍。

从某种角度看，能卖出这些多年未曾售出的书，感觉挺好的，但如果它们最终被销毁，那会让人难过。

两套法律体系，一个书架

对英国卖家来说，尴尬之处在于，催生这波需求的判决并不适用于英国本土。英国版权法要求复制行为须获得权利人事先许可，构建训练用图书库所涉及的复制也不例外。同一本书，在同一家店铺买下，在加州被扫描适用一套规则，在剑桥被扫描则适用另一套。这种分歧，正是为什么一批货物运往何处，和它装的是什么书同样重要，也是为什么书商很难判断一笔交易究竟流入了合法链条，还是非法链条。

这对中国的书业从业者意味着什么

对国内的旧书商、出版社和作者而言，这起英国的事件照出了一片在中国同样存在的灰色地带：用合法购得的作品训练AI模型是否构成需经授权的复制行为，在许多司法管辖区仍是争议未决的问题。短期看，这类订单为旧书行业带来了多年未见的收入：滞销库存以全价出手，没有折扣压力，回款也快。中期看则不那么令人安心：当买家把一本书的价值看作一段尚未被扫描的文本，而不是一本有人想读的书，稀缺性的定价逻辑就变了——而一本书一旦经过破坏性扫描，就彻底退出了流通。